✍️ 我年轻时在钱塘江边做过几年小吏，亲见那些漕帮盐贩子如何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。那时张士诚兄弟在泰州起事，十八根扁担挑了盐场，何等英雄！我有个族兄就在他帐下管过粮草，说那盐丁们赤脚踩在滚烫的盐板上，汗水滴进锅里，熬出的白盐却要给官家换银子。后来我在《水浒传》里写阮氏三雄打渔，写李逵赌钱，写武松打虎，哪一笔不是从这市井荤腥里捞出来的？你们道梁山泊是虚构，我却说——那都是真真儿的人，换了个名字活在纸上罢了。

白驹场这地方，说来也奇。东临黄海，西接高邮湖，芦苇荡子里藏得下千军万马。我常想，当年若是张士诚肯听我一句劝，不急着称王，先占了这水泊做根基，何至于败给朱元璋那和尚？可惜啊，英雄气短，财帛动人心。所以我在书里让宋江受招安，让卢俊义坠江，让李逵喝下毒酒——诸君莫怪我狠心，这世上哪有梁山泊？只有白驹场的盐碱地，和那永远熬不完的苦日子。

有后生问我：先生既见张士诚之败，为何不写盐场义军，偏写什么梁山泊？我抚掌大笑——你道那梁山泊，可真不是咱们泰州的水荡子么？金沙滩是那芦苇荡边的浅滩，宛子城是那盐堆砌的圩子。我不过借了山东水泊的名头，装的却是这苏北水乡的骨血。书里那些好汉吃酒用粗碗，说话带土音，杀人后还要报仇——你们听不出么？那都是白驹场盐工们的口气啊！

咳，说这些作甚。我施耐庵写书，不过是个说书先生，把人间冷暖熬成墨水罢了。若诸君读我那《水浒传》，能想起这世上曾有过张士诚，有过盐场里滚出来的好汉，我这两把老骨头，便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。天不早了，灶上还炖着高邮湖的鱼，老朽去也——切忌，别学那宋江，功名二字，最是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