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诸位后生，且坐。我王栋今日在致知斋，不说那玄虚高远的道理，只讲一件寻常事：今早我见灶下老妪淘米，她弯腰择去稗子，又用筲箕滤水，那手法麻利极了。我便想，这淘米里头，便藏着圣人之道。

有人要问：淘米也是道？正是。我泰州先辈王心斋先生（王艮）尝言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我后来在《一庵遗集》里更说透一层：“即事即学，即学即事。”你道这“学”字如何解？不是坐在书院里摇头晃脑读死书，而是在做每一件事时用心体察。好比那淘米，你若敷衍了事，米里便有碎石砂子；若专注去做，这顿饭就清香可口。事上磨练，何事不是学问？我曾见人挑水，木桶晃荡，水溅一地，那人却只管走，我说：“你且稳住桶心，看水波不兴时，脚下亦自稳当。”这挑水，便是在练定力、练功夫。

我年轻时在姜堰老家，常见乡人耕地插秧。老农弯腰，水田倒映天光，他手把青秧，退步而行，却插得整整齐齐。那“退步原来是向前”的理，便在其中。阳明先生（王守仁）说“知行合一”，我悟到：知不是孤悬在外的念头，行也不是机械的动作。你一边插秧，一边晓得行距株距，这知与行，本是一件事。后生们读书，常把“格物致知”说得极玄，其实那杆秤、那把锄、那支笔，都是物；称得准、锄得深、写得正，便是格物的功夫。

有人又疑：如此说来，念书人与农人反倒没甚区别了？非也。区别在“觉”字上。农人日日用力，未必细想其中的道理；我们读书人，便要在事上觉察，把日用间的巧妙处说出来、传下去。我曾在泰州讲学，对众人道：“圣人不是远处的高山，是近处的灯火。”灯火照见你走路不绊跌，这便是圣人之用；你用心走每一步路，这便是学圣之功。我把这些心得写成文字，集为《一庵遗集》，其中《道学》诸篇，就是教人从洒扫应对、柴米油盐里寻真消息。

今日讲这许多，末了嘱咐一句：莫道真理在书斋，脚下一方土、手中一碗茶，便是你我的致知处。若诸位有暇，来泰州城东走走，看那运河里的船工摇橹，看那磨坊里的驴子转圈——处处皆道，只问你肯不肯用心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