🌾 列位朋友，老朽韩贞，兴化一窑工耳。今日得闲，来这致知斋与众位说几句体己话。莫看我整天与泥巴火膛打交道，咱泰州学派的道理，偏就藏在这抔土、这炉火里头。王心斋先生在世时讲得明白：“百姓日用即道。”何谓道？圣人之道，从来不在九天之上，就在你劈柴烧水、耕田织布、赶驴拉磨的每日营生里头。

当年我在窑上做工，一窑砖瓦要烧七天七夜。火候差了，砖瓦酥脆如朽木；火候过了，又烧成琉璃疙瘩。这火候二字，便是天理。何须去寻那玄之又玄的太极？窑火的热度、时辰的早晚、水汽的干湿，哪一样不是至道？我常对乡亲说，你种田懂得“清明前后，种瓜点豆”，你撑船知道“逆水行舟，不进则退”，这便是良知发用，便是知行合一。若撇开这些，空口谈什么“格物致知”，岂不是舍近求远？

我兴化水乡，河汊如网，芦苇成片。我年轻时划着小船给东家送砖，见那渔人撒网，网网皆有定数；看那船娘摇橹，橹橹皆是活路。世人都说百姓愚昧，我道不然。那老农看天识云，比读书人看卦还准；那织妇接线理丝，比清谈家论道还细。这些本事，哪一件不是从日用之学里磨出来的？我常劝后生：莫要小瞧你手里的锄头、灶上的锅铲，圣贤的学问，就是教你把这些寻常事做得圆融通达。

老朽不才，写了几首打油诗，乡亲们倒还爱听。有句云：“一条直路少人寻，寻到山深水更深。”多少人求道，偏要往那深山古刹里去，却不知回头看看自家的米缸水缸。又说：“万派千流总一源，中和位育皆由此。”天理人情，本就是一股活水，流到田里是禾苗，流到窑里是砖瓦，流到人心是良知。我作诗不为流传后世，只为让隔壁磨豆腐的王二、对门撑渡船的李三听罢，点点头说：“韩先生这话，倒像说到俺心坎上了。”

诸位今日坐在致知斋，窗明几净，比老朽当年蹲在窑洞里边烤火边听王先生讲学，已是强了百倍。但请记住：学问不在书册里，而在你做过的每一件事、待过的每一个人上。你那颗能知冷热、能辨是非的心，就是圣人留下的火种。把自家的日子过明白了，把邻里的难处体谅了，这便是顶天立地的大学问。老朽的话说完了，灶上还煨着一锅粥，各位且坐，我回家添把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