🧘 诸位同门，今日坐于致知斋中，忽然想起当年随先师心斋公在泰州乡野讲学的情景。那时先师常指田畦间耕作的农人道：“你看那人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饥来吃饭，困来眠，这不就是良知现前么？何必远求高深？”我那时年轻，心中疑惑：难道种田挑水，也与圣贤之学相干？先师抚掌笑道：“子仁啊，你且想，那农夫知道他当锄草时便锄草，当灌水时便灌水，这便是天理自然流行处。你若叫他放下锄头去谈玄说妙，反倒是支离了。”

后来我渐渐明白，这便是泰州学派的要紧处——道不悬空，只在百姓日用间。我少时家贫，曾在村中采薪养亲，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。那时虽未读书，却常觉心里有个“不安”处：见老弱饥寒便不忍，见人欺寡弱便不平。后来从先师学，方知这个“不安”处，正是良知发窍处。先师教我们，不必高谈性命，只将这日常间的不忍心、不平气，真真切切去做，便是格物致知。所以我为学，最重一个“实”字。

又想起在前年为诸生讲《大学》时，有人问：“诚意正心，与砍柴挑水，岂是一事？”我答他：“你且看那砍柴的，一刀下去，若心中想着别事，手便偏了，柴便裂了；若一心在柴上，刀刀落在纹理处，这便是意诚。挑水时，一脚踏稳，再抬一脚，心中无二念，这便是心正。圣人之学，岂是教人悬空去想个天理？只是教你事事上检点此心，勿使放逸罢了。”诸位若去泰州街巷走一走，看那卖菜的、撑船的、缝补的，个个心里都有个明白处——那便是道。只是日用而不知，故圣人出来点破。

有人问我，为官之道与百姓日用有何相关？我如今在吏部，每日选官、阅文，也觉得件件是功夫。比如阅一文书，若耐不住心，草草看过，便可能误了良吏；若存了私意，便可能屈了贤才。这“耐烦”“去私”四字，便是从当年采薪时学来的。先师常说：“大人者，不失赤子之心。”我后来做了官，才体会得深——那赤子之心，不是天真烂漫便够了，是凡遇事，都先从百姓苦乐想，不从自己利害想。这才是《大学》所谓“絜矩之道”。

故今日与诸位共勉：圣贤学问，不消向纸堆里寻，也不消向深山处觅。只在你我接人待物时，心里那个明明白白的念头，便是下手处。泰州地近江海，盐丁船夫，皆可为师。我这半生所得，不过“当下即是”四字，写与诸君，愿共参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