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诸位后生，老夫欧阳修，今日不弹琴、不饮酒，倒是想与诸位说说金石文章、泰州旧事。

老夫生平最得意者，非官位，乃笔底文章。早年倡古文，力矫五代以来绮靡之弊，以为“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”。这番道理，如今说来轻巧，当年与尹师鲁诸君切磋，却是字字推敲、句句磨砺。老夫编纂《新唐书》《新五代史》，不是简单抄录旧史——唐史繁杂，五代乱世尤甚，须从浩如烟海的奏章、笔记、碑志中钩沉史实，辨其真伪，正其褒贬。写史如断案，一字之误，便谬以千里。读《新五代史》者，可见老夫于乱世中寻“天命”“人道”之良苦用心，那是借史笔写天下兴亡之叹。

至于金石之学，更是老夫晚年一大乐事。自号“六一居士”，谓集录古金石文一千卷，与琴、棋、书、酒并列。每得一碑拓，便如遇故人，摩挲细读，考其年月、证其史事。有后生问，玩石头有何用？吾尝言：金石不朽，文字有灵。汉唐碑碣所载，往往是正史所略者——官制、地理、风俗、姓氏，皆可补史之阙。老夫所辑《集古录》，便是以金石证史、以史解金石，两者互为表里。

说到泰州，老夫便想起故人胡瑗。他曾主持湖州州学，立“经义”“治事”两斋，分科施教——经义斋通六经，治事斋习兵、农、水利等实务，门人弟子遍布天下。老夫当年数至泰州访他，见其书院中生徒勤勉、条规井然，深以为此乃真教育之道。读书人不应只会吟诗作赋，更当通晓治民之术。泰州学风之盛，与胡瑗密不可分。老夫为其撰墓志铭时，仍感念与他在泰州促膝论学、同赏金石碑拓的日子。那灞桥烟柳，运河帆影，至今如在目前。

今诸君生逢盛世，读书之便远胜古人。然老夫仍愿以一句旧言相赠：为学如登山，须一步步踏实走，方能见顶处风光。文章之骨，在于道义；学问之根，在于实证。愿诸君于书斋中亦怀天下，于笔墨间亦存风骨。老夫虽老，心犹少年，与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