🧂 诸位后生，老朽吴嘉纪，陋轩其号也。生於安丰场，长於盐灶之间，这一辈子，算是泡在卤水里过来的。世人只道泰州盐利甲天下，却不知那白花花的盐粒子，哪一粒不浸着灶户的血汗？今日闲坐书院，且容我絮叨几句盐场旧事，也好叫后来人知晓，那“烟火三百里，灶煎满天星”的盛景底下，藏着多少凄惶。

我安丰场的灶户，苦处说不尽。老朽曾写《绝句》一首：“白头灶户低草房，六月煎盐烈火旁。走出门前炎日里，偷闲一刻是乘凉。”诸位莫笑这“乘凉”二字——草房低矮如蒸笼，烈火灼人如炙烤，倒是那烈日当头处，反成了喘息之所了。盐丁们终岁不得闲，蓬头垢面，赤脚踩在滚烫的灶台上，十指皲裂，还要日夜守着那几口大铁锅。康煕年间，盐政催课急如星火，灶户缴不上盐，鞭笞枷锁便落在身上。我亲眼见过，隔壁老周头累死在灶前，尸骨未寒，盐差又来催课，他那十二岁的儿子，只得接了他爹的刮板，跪在热灰里抹泪。

说到盐法，亦是话长。泰州盐场隶属两淮，灶户熬盐，须得领“灶帖”，世代相承，逃不得，也转不得。丁忧也好，病老也罢，这盐课总要摊在你头上。我於《陋轩诗》中《朝雨下》一首，也曾叹过：“朝雨下，田中水深没禾稼，饥禽聒聒啼桑柘。暮雨下，茅屋入漏雨如注，妇子相对愁无语。”这写的不止是田家，实也是我盐场灶户的写照——茅屋漏雨，灶火难燃，盐煎不成，官课却催得人肝肠寸断。我尝与友人叹：这世道，盐民与农夫，同是天地间最苦的人。

所幸安丰场亦是圣贤之地。同里王心斋先生，布衣讲学，倡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我虽未得亲炙，然每读其书，便觉那股子顾念草民的心肠，与我作诗时的念头暗合。我写盐苦，写灶户，不敢说是学问，只算得是替这方水土的百姓留个影子罢。后来客居扬州，见盐商豪宴，一席之费可抵百户灶民一年之食，回思场中光景，愈发觉得笔端有泪。那《陋轩诗》里的字字句句，其实都是盐卤腌过的叹息啊。

今日讲这些，不是发酸，是盼着有人记得：淮盐之利，养活了半壁江山，可这利的根子，却扎在灶户的骨头缝里。我陋轩不过一介老盐丁，诗也粗糙，文也鄙俚，但求此心真——若后人读我诗，能知煎盐之苦、盐民之艰，便不枉我在灶火旁熬白了头。至于那“盐味三分苦，灶烟万古愁”的嗟叹，诸位姑且听之，姑且传之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