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火落在寻常日子里

随笔：《烟火落在寻常日子里》

文：查庆丰（合肥）

我这次瞒着家人去了一趟泰州。泰州算不上多么繁华的城市，住上几天后，心里那份急躁，也就慢慢平静下来。在这里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的烟火。一碗白粥，一杯清茶，凤城河静静流淌，还有一条条老巷，悄悄留在了心里。
到泰州，要从店铺早茶热气里的香开始讲起。天刚蒙蒙亮，茶铺已经坐满本地人，老人们拎着泡得发紫的搪瓷茶杯，熟门熟路找一张磨的发亮的木凳坐下，彼此打着招呼，一句“吃过啦”，简简单单，就是泰州人最朴实的问候。一碟烫干丝切得细如薄纸，开水浇过，清清爽爽可口，一碗鱼汤汤色乳白，鲜得没法用词形容，蟹黄汤包端上来，要轻轻拿着、慢慢提着，小心咬破包子的薄皮却很烫嘴，吸一口滚烫的汤汁，我第一次吃汤包没有经验，汤汁溅到衣领口，让邻座老伯看了忍不住笑了，身边人声嘈杂，碗筷轻轻碰撞声，此时热闹非凡，茶香混着面点的香气飘满屋子。外地人大多是来打卡尝鲜，举着手机对着汤包拍照，本地人呢，这不过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日常生活，不追赶时间，坐下来慢慢吃，慢慢聊，一个清晨也就这样轻轻松松过去了。
走出茶铺，踩在老街被磨踏得发亮的青石板上，石板缝隙还留着昨夜洒水的潮气。青砖黛瓦是泰州建筑的标志，檐角挂着红灯笼像过年时的气氛，街边铺子挨着一个又一个，烤烧饼的炉子发出滋滋作响，刚出炉的黄桥烧饼酥皮簌簌往下掉，麦香芝麻香扑面而来，我随手买了一块，烫得来回换手，引得路人开怀一笑，巷子深处，阿婆守着小摊摆米糕，蒸笼打开时热气腾腾，有的老人搬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，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，看来往行人，小孩子蹦跳着跑着穿过街巷，手里还攥着半根冰糖葫芦。这里的烟火不是专门演给游客看的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，安安稳稳在街巷之间流淌。
凤城河绕着古城缓缓流淌，这是泰州人的母亲河。白天河水安安静静，岸边柳树垂到水面，散步的人慢悠悠沿着河走，有的妇女拎着菜篮子顺路停下看一眼河面。等到夜色降临，灯光亮起时，柔光洒在河面，微风吹着河面上水波轻轻晃荡。不必急着奔赶景点，就沿着河畔随意散着步，晚风拂面而来，带着河水淡淡的腥气，听远处隐约的有人唠嗑声，在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喧闹。日复一日，河水缓缓东流。古城的过往，不全在石碑和文字之中，也藏在河畔散步闲谈的平常百姓身上。
我也钻进过老巷，涵西街、钟楼巷，旧房子错落排布，墙皮也长着青苔，住户门前摆着花盆，竹竿上晾晒着家常衣物，几件花色睡衣在风里轻轻摇动。在这里，历史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，就在住人的地方。郑板桥的风骨，泰州学派那些贴近烟火的道理，流传了许多年，落到平常百姓身上，大约就成了这样一种性情，性子温和，懂得守住平常日子的滋味，不羡慕荣华富贵，只求安安稳稳。
都说泰州人讲究“早上皮包水，晚上水包皮”，忙完一天，泡个澡，卸下一身疲惫。我没有去体验泡澡，只是夜晚路过澡堂门口，看见不少人拎着塑料袋慢悠悠进出。这座城的好，并不在什么宏大景致。生活在这里的人，只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。泰州自带一种松弛，可以让人慢下来，好好吃一顿早饭，慢慢走一段路，安安稳稳度过一天又一天。最早知道泰州，是在扬子江文萃上，这次路过常玫瑰开的馄饨店。却不敢去打扰人家，在这里实实在在感受到泰州的暖意，还有平常人家那份自然的热情。
离开泰州许久，我常常想起的，并不是什么惊艳的名胜，而是茶社那开炉的热气，老街上烧饼飘出来的香气，凤城河边上柔软的晚风，还有本地人脸上那份平和从容，甚至还有自己衣领沾上汤包汁那一点小小的尴尬。

有些城市看过就慢慢淡忘了，泰州却时常萦绕心头。千年留下来的气韵，没有高高悬着，而是散落在柴米油盐之间。想来所谓人间烟火，不过就是这样守住一份踏实安稳，把平常日子好好过下去，这就已经很好。这次来泰州值了，回去不管妻子如何数落，我会始终面带微笑，这点是从泰州人身上学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