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观约取,厚积薄发

高铁从庙堂上飞过

作者:周桂森 📜 坡子街副刊 👁 17 人读过

<p>泰州北郊十八里,卤汀河揽着,茅山河缠着,圈出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——董潭。这是我生命的原点。童年的字典里,世界只分两块:船能到的地方,和船到不了的地方。陆路?那是书页上的陌生词。若有人问我家在哪儿,我便指着那片白茫茫的水说:“董潭,庙堂南边。”仿佛那座古庙不是建筑,而是水泊里唯一的坐标。</p><p>家就在庙堂正南,隔着一方场心。黑土掺着河泥的腥气,被几代人的脚板踩得瓷实。雨天一脚泥,晴天一脸灰,却是我儿时的乐园。庙堂大名叫极静寺,名字清冷,仿佛被岁月封存;而“庙堂”这个俗称,却像卤汀河水,流淌在每一个董潭人的血脉里。</p><p>那时庙堂前的河埠头最是鲜活。天刚蒙蒙亮,大小船只摇摇晃晃靠岸。船工的号子、女人的棒槌声、挑担人踩在场心上的喘息混在一起,是我记忆里最早的晨曲。青菜萝卜、针头线脑,都顺着船来,载着董潭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。</p><p>庙门前曾卧着两口宋井。井砖不用泥灰,全凭公母榫卯咬合——弧形砖色如陈茶,榫为阳,卯为阴,像老木匠的绝活,严丝合缝,扣了千年。庄上老人都唤它们“龙眼”。传说井底镇着一条龙,平日安睡,井水清洌;若逢大水将至,龙先泣,井水便泛红。后来学了地理,知道那是地下水位骤变、铁质氧化的征兆,但在儿时的我眼里,井底通着龙宫。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,这两口井就是董潭人最信赖的“气象站”。如今井已填埋,“龙泣”的传说也渐渐淡了,可那份敬畏自然、守望相助的基因,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。</p><p>庙堂里最先响起的,是书声。菩萨请走后,泥塑金身换了黑板,香案成了课桌。先后在此执教的,是王思民、费在帮、朱光华、徐学文四位先生。王思民写板书,粉笔在供桌上顿得咚咚响,字如军人列阵;费在帮讲算术,能扯到梁山泊的路程,枯燥数字便有了江湖气;朱光华是本地人,冬天袖着手,教鞭一点,满堂肃静;徐学文摇铜铃,铃声清脆,惊飞檐下麻雀。他们是民办教员,工资微薄,却把董潭的娃儿一个个从水荡里往外拔。我听着四位先生的嗓音长大,那声音混着卤汀河的水汽,穿过我家朝南的窗棂,成了最结实的背景音。董潭人穷,却重教——都知道只有读书,才能坐着船,驶出这片封闭的水荡。就在这两口“龙眼”旁,就在这四面环水的村庄里,后来真飞出了不少“金凤凰”。</p><p>那时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,去趟镇上,撑篙划上个把时辰,遇着逆风逆水,急得人直跺脚。可渐渐地,船影稀了。乡村公路像一根脐带,终于艰难地延伸进董潭。</p><p>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看见汽车开进庄子的情景:孩子们追着车屁股跑了半里地。车子来了,船泊在了岸边。路通了,人心活了,庙堂也换了模样。</p><p>小学撤并后,庙堂的功能愈发驳杂:前殿开了代销点,酱油和糖球的甜咸味盖过了墨香;偏殿辟作合作医疗室,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进进出出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香火余味,成了那代人最安心的味道;紧挨着医疗室的几间房是大队部(村部),高音喇叭挂在庙檐下,村支书的大嗓门一响,全村都晓得要开会、分粮、放电影。场心更是热闹得没了边——搭起戏台,样板戏的锣鼓与露天电影的强光,把飞虫照得乱撞。后来这儿又添了棋牌室,摆上了乒乓球桌,安上了篮球架,广场舞的乐曲声替代了昔日的铜铃声。从唱戏、看电影到下棋、打球,庙堂前的场心始终是全村的“大客厅”,装着董潭人一代又一代的欢声笑语。董潭人开始大步流星地走出孤岛,去拥抱外面的世界。</p><p>真正的巨变,是这几年才来的。盐宜高铁这条银白色的巨龙,毫无预兆地从董潭头顶踏空而来。2024年冬全线开工,董潭村特大桥的标段就落在庄台西北角,跨通扬线、跨卤汀河,正从庙堂旧址上空穿过。如今我回村,看见的是桥墩林立、围堰截流,吊机伸着长臂在河面上沉管绑筋。锈红色的钢模、水泥罐车的轰鸣、工人安全帽上的反光条,代替了当年庙会上的锣鼓。</p><p>高铁还没从庙堂上飞过,它正从庙堂上长出来。</p><p>我站在董潭村特大桥的桥墩底下,看着工人在桩基上绑扎墩身钢筋。那生长的速度,何止是当年小木船行驶速度的数倍?当年父亲撑船送我去镇上读书,来回要大半天;听村里人测算,2030年年中通车后,几分钟到泰州南,半小时达无锡常州。眼下钢轨还未铺,通扬线水面上只有围堰和浮吊。曾经,庙堂是董潭的至高之处,庇护着一方文脉;如今,高铁桥墩成了新的天际线雏形,承载着董潭人的新梦想。那曾经神圣的庙堂场心,如今成了桥墩间的施工便道;那曾经捉摸不透的“龙眼”,如今被测绘桩和钢筋网罩在底下。</p><p>前些日子,我在桥墩下遇见几位老人。其中一个感叹:“这桥墩子,比当年日本鬼子的炮楼结实多了。”我笑了。另一个指着头顶的模板说:“以前嫌船慢,现在嫌车慢,等这高铁一通,咱董潭也算‘接轨’了。”一句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,笑声里满是庄稼人的自豪。</p><p>高铁还在建设中,尘土飞扬,小河干涸,老屋不在,但那份从庙堂里生长出的文气与韧性,已如那井壁的榫卯,深深嵌进了这方水土。连同那四位先生的书声,将永远是我灵魂的圆心。</p><p>夕阳西下,桥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桥下的土地。远处打桩机咚咚地响,惊起一群在废砖堆里觅食的麻雀。</p><p>我知道,只需再等一千多个日夜,这里将迎来一列列雪白的列车,它们将从庙堂旧址上空呼啸而过,载着我们的乡愁,驶向不再遥远的远方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