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冬,大学毕业在即,彼时我对泰州中学几乎一无所知——不是它不够好,而是那个年代信息闭塞。作为泰兴人,我只知道本地“口泰黄”三所名校。若不是住在海陵区南园小区的姨娘一句随口的提议:“我家后面就有一所学校,叫省泰中,你去试试看?”我或许不会走进这座后来成为我精神家园的千年书院。
那一年,恰是地级泰州市正式建市的元年。城市尚在襁褓之中,江州路与迎春路正拓宽施工,尘土飞扬。我从南京乘长途车,颠簸四个多小时抵达泰州老西站(现已搬迁),又喊了辆三轮车前往省泰中。因主干道修路,学校正门封闭,我只得从玉带河旁临时开设的东门进入。
初入校园,两栋青砖灰瓦的教学楼映入眼帘,窗棂斑驳,竟与我就读的南师大随园校区古建筑神似,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熟悉与安宁。待转过楼角,一眼望见那棵据传已有数百年甚至近千年树龄的古银杏——虬枝撑天,冠盖如云。风过时,叶片沙沙作响,仿佛在翻动一本厚重的书。转身看到银杏树旁的安定书院,我忽然明白:这里不是一所普通的中学,而是一座活着的书院,一砖一叶皆有文脉。
就这样,凭着一纸简历和一次简短试讲,我被录用为高中数学教师(彼时省泰中为完中,设有初中部),从此与这方土地结下三十年不解之缘。
入职之初,我被安排在十二人共用的大办公室,是全组年龄最小的“小杨”。老教师们大多住校内或附近,每日清晨六点多便陆续到岗。我习惯提前打扫:擦净十二张办公桌,拖好地面,灌满两只热水瓶。不多时,办公室便坐得满满当当。进门一声轻声的“早”,便是全部问候;随后,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此起彼伏——那声音,竟成了我此后三十年教学生涯的背景音。
1999年,学校整体搬迁至迎春东路新校区(即现在的泰州二中所在地)。我仍住在校内,每天能早早来到办公室。老教师们则因离家远了,在交通尚不便利的年代,依旧骑着自行车准时到校。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,清晨校园积雪盈尺,我想:几位年长的老教师今天上午没课,应该不会来了吧?可没过多久,
就见他们一个个踏雪而来,步履坚定,无一迟到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:泰中老教师早早到校,并非出于制度约束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习惯,被称作“文化”。
我的结对老师是数学教研组组长徐朋林先生,温和而严谨。初登讲台那几年,我将每节课的内容逐字工整誊写在备课笔记上,请他审阅。他总是逐句细看,边改边说:“你再看看,是不是这样?”语气平和,却字字入心。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提携,让我在泰州市首批三级骨干教师评选中,早早获评“教学能手”,继而成为“学科带头人”。后来徐老师兼任学校工会副主席(主持工作),办公地点却始终未搬,没有一点中层干部的样子,直至退休。
办公室里的老教师,皆是藏龙卧虎。徐鸿迟老师常伏案演算,草稿纸堆成小山。不时与丁正宽、丁志成等老师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。听老教师们闲谈,才知徐老师厉害呢,常在《数学通报》上发文章。那时的我尚不知《数学通报》为何物,若干年后才明白——那是中学数学界屈指可数的核心期刊,是无数数学教育者毕生追求的殿堂。工作三十年,我也仅以第二作者身份在上面露过一次名(第一作者是陆正海老师)。那一刻我才惊觉:原来真正的学者,就在身边默默耕耘。若在今日,凭那几篇文章,徐老师早已评上教授,可他偏偏不参评、不争名,在数学组一直干到退休。像他这样的老师,还有好几位。他们从不炫耀学问,当我向他们请教时,娓娓道来,一题多解亦如朋友谈心。有时一个问题竟能引得三四位老师围拢讨论,智慧交锋间,尽显师者风范。
泰中从不乏名师,语文特级教师洪宗礼先生便是其中一座高峰。虽因学科不同,我与他接触不多,但每次在校道相遇,总见他拎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,步履匆匆,神情专注。后来因事去他办公室,推门瞬间几乎无处落脚——除了一条窄窄的通道,四壁皆书,有的书堆竟近一人高。他领衔的语文教材研发团队,曾在此召开多次全国性研讨会,却从未见大肆宣传。
真正与洪先生深入交流,是在学校建校110周年纪念论坛上。我作为青年教师代表发言,题目是《感受泰中老教师的平实》。轮到他点评时,他缓缓起身,目光温和而坚定,右手轻轻按在讲稿上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作为泰中的教师,我们不要追求现在。我们的学生将来能记起你、想起你,不是因为你是校长、你是主任,而是因为——你是他的老师。”
那一刻,全场寂静。这句话,如钟声撞入我心,至今回响不息。
三十年间,省泰中经历了两次搬迁:先迁迎春东路,后建新校区。校园更大了,楼宇更新了,设备更先进了,可我心中最深的印记,始终留在那棵古银杏下。值得欣慰的是,老校区如今成为学校国际部办学地址,以国际化的视野延续传统。文脉未断,根系犹存,这比任何高楼都更令人安心。
2026年,地级泰州市建市整整三十周年。这座曾经的小城,如今已是长三角北翼的重要节点。而我也从当年那个紧张擦黑板的“小杨”,变成了别人口中的“老杨”。回望这三十年,我未曾获得耀眼头衔,也未发表惊世宏论,只是日复一日站在讲台上,批改作业、解答疑问、陪伴少年走过青春。
银杏不言,四季如常。春发新绿,夏荫如盖,秋染金黄,冬立苍劲。它不争不抢,却年年见证一代代学子的成长与离去。而我们这些教师,亦如银杏叶般平凡。
三十年,不过一棵树的一次呼吸。而我们有幸,在这呼吸之间,做一名安静的守望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