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南墙,有一个小小的园子,叫善园,那是学校最美的一角,亦是孩子们课间最喜欢的去处。一方窄窄的小池塘,一座覆着厚厚绿荫的凉亭,时有孩子在此休息,每年四月份起,那凉亭上便会流淌出一条紫色的长河。
那是一株百年紫藤。
那主干已有碗口粗细,虬龙似地拧着劲儿往高处攀,追逐着春意,皮色苍褐,裂纹纵横,摸上去粗糙得很,像老人手上的茧,枝条却柔韧,四下里披散开来,织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。椭圆形的叶子光滑而有质感,一片连一片,密密匝匝,总在不经意间就铺满了,甚至伸出墙外去。
暮春时节,是紫藤最好看的时候。
先是枝梢上冒出些毛茸茸的嫩芽,灰绿灰绿的,不几天就舒展
成羽状的复叶。叶子嫩得发亮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叶脉清清楚楚,像精致的工笔画。再过些日子,花苞便悄悄地鼓起来了,一串一串地垂着,起初是青绿色,慢慢地透出紫来,颜色一天比一天浓。待到满架的花穗都垂下来时,深深浅浅的紫,像一挂挂流苏,那景象颇为壮观。
花朵是蝶形的,密密地挤在一起,从上到下,颜色由深紫渐变为浅紫,最末端几乎是白色的。每一朵都小小的,玲珑得很,像一群敛翅歇息的紫蝶。靠近院墙的紫藤长得更旺盛,一朵朵、一串串,有的安逸地躺在紫藤架上,聆听池里小鱼们的悄悄话;有的攀挂在枝头,在风中笑着打秋千;有的好奇地伸到墙外,与路边的香樟叶融在一起,窥探着来往的行人。风来时,满架的花穗轻轻摇晃,仿佛千万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,却又都恋着枝头,不肯飞去。这时候,整个校园都浸在紫藤的香气里了。那香不浓烈,也不像玫瑰那样甜腻,只是幽幽地、丝丝缕缕地飘着,若有若无,却无处不在。上课时,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,悄悄弥漫在教室里;下课后,孩子们跑到藤架下,那香气就把他们整个儿包裹住了。
课间十分钟,藤架下总是最热闹的,而我常在下班前独自去看那架紫藤。这时候的校园是寂静的,只听得见鸟雀归巢的啁啾声,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琴声——那是海池河畔有人在吹萨克斯。我坐在架下的长椅上,看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看紫藤的颜色渐渐沉入暮色里,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宁。
每教一届学生,我都会带孩子们来观察这株紫藤,用文字勾勒出紫藤独特的美。
紫藤年年开,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。清晨,他们伴着紫藤花香诵读课文,书声琅琅;课间,他们在藤架下观察花穗,用画笔记录每一片新叶的舒展;黄昏,他们在操场上奔跑训练,汗水浸润在花香里……我始终站在一旁,像守望那架老紫藤一样,看孩子们一步步登攀,看孩子们撒下片片芬芳。
看着眼前这些蓬勃的“小紫藤花”,我不禁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时光。从昭阳书院到昭阳学堂,从昭阳小学到如今的模样,紫藤的枝枝蔓蔓的记忆里,百年实小走出去多少硕儒鸿士啊,他们如同这串串紫藤花在耀眼发光。百年的时光,足够让一个婴孩变成耄耋老人,却只够让一架紫藤从幼苗长成如今的蓊蓊郁郁。
百年来,多少孩子在这紫藤架下玩耍过、嬉闹过、哭过、笑过。他们来了,又走了,一届又一届,像紫藤的花开花落。而这架紫藤始终在这里,春天发芽,夏天繁茂,秋天落叶,冬天静默,一年又一年,从不爽约。它看着一代代人从童稚到青春,又目送他们奔向远方。四时流转,许多东西都变了,只有这架紫藤,年年岁岁,依旧开着花,依旧吐着香,依旧用它的方式,守护着这所校园,守护着在这里度过童年的人们。
紫藤花开的时候,春天就快尽了。花瓣纷纷扬扬地落,像一场紫色的雪。瞧,三年级的孩子们又在花雨中奔跑、嬉戏,浑然不觉时光的流逝。他们不知道,多年以后,这架紫藤会变成记忆里最温柔的一个角落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从心底浮现出来,带着阳光的味道,带着花香的清甜。
花开花落间,我的这届孩子们也即将告别——当今夏的蝉鸣响起,小紫藤花们就要毕业了。一架老藤,一树繁花,一份念想。相信我的孩子们也会一年一年地,把这花的故事,讲给更多人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