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治事斋谈治事,我今日谈一件"小事":报纸上字形最小的那一栏。学问往往从小处见大,报业尤其如此。

一张报纸,粗粗看去不过几栏文字,细究起来,大致分作四件东西:新闻、评论、副刊、告白。告白者,今日商铺招贴之谓也,看似与"言论"无干,其实最能看出一个社会的烟火气与信实。新闻讲事,评论讲理,副刊讲趣,告白讲买卖——四者俱全,方成一张完整的报纸。我常对同行说:看一份报纸办得实不实,先看它的告白排得乱不乱。告白若虚夸失实,新闻也难取信于人。

我这些年做编辑,先在上海《时报》做事,后来又到《申报》,白日里看稿排版,夜里想一个问题:中国自汉唐有邸报以来,报业沿革千余年,何以竟无一部系统的史书?于是我便从旧报堆里爬梳材料,四处访求,把散佚的报纸、残存的记载一一抄录排比,写成一部《中国报学史》。书中从邸报、小报讲到外人在华办报,再讲到国人自办报纸的兴起,把源流、体裁、印刷、销行逐项理清,只想让后来人知道:中国报业不是忽然从西洋搬来的,它有自己的来路。书成之后我常说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是许多旧报纸替我说的话。

说到泰州,我总有一层亲近。东台古属泰州,我乡人向来重读书、肯问外头的事。清末民初,乡间士子能读到外埠报纸的还不多,一张报往往传阅数家,看完了还要议论几句。风气之开,有时就靠这几张薄纸。

诸位若问治事之道,我的愚见是:凡事要肯下笨功夫去查来路。报纸如此,别的行当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