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泰州任上,我常去州学走动。见有些后生聪敏,下笔也快,却总想三五日便成文章,读经只求记诵,不肯沉下去。我便想起临川城东那口墨池来。

临川城东有地隐然而高,临于溪,叫新城。新城之上有一池,洼然而方以长,世人说是王羲之的墨池。旧记里讲,羲之仰慕张芝,临池学书,池水尽黑。这话真假难辨,可我为他作《墨池记》时,最想说的是这一句:羲之之书晚乃善,则其所能,盖亦以精力自致者,非天成也。后人书法赶不上他,难道是天分不及?怕还是下的功夫不及。所以我又写,学岂可以少哉。这篇文章是应州学教授王君之请而作,刻在池边,用意不在考订古迹,而在劝学。

我自己的学问,走的也是这条笨路。在史馆校书多年,一部一部对勘,替古书作序录、辨源流,像《战国策目录序》这类文字,无非是把书的来历、篇次、真伪交代清楚,让后来读书的人少走弯路。我论文一向主张明道、致用,浮辞艳语,看着热闹,于身心世务无补,便不值得夸。

泰州这个地方,盐河上船来船往,百姓日子过得实在,风气也朴厚。士子若能守住这份实在,把经史一部部读透,把字一句句写稳,不慕速成,不务虚名,文风自然会厚起来。我在任上整顿吏治、兴修文教,能做的不过是扫扫路,路还得诸位自己走。

墨池的水是不是真被洗黑了,我不深究。我只信一句:精力自致。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