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有人问我:海边取水煮盐,不过一把火的事,何必费那么多周折?我听了只笑。煮海二字,说来轻巧,其实海水最不值钱,值钱的是柴、是铁、是人。

先说柴。盐是煎出来的,不是晒出来的。要煎就要火,要火就要柴。我在海陵沿海划出草荡,那些生长苇荻的地方,按片分给盐户,让他们年年采割、晒干堆垛,备四季之用。一片草荡能供几灶,一灶一昼夜能烧多少束,都有定数。草荡不足,盐就煮不成;柴薪一断,灶就得停。所以我看海陵,先看的不是海,而是岸上那片青黄。

再说铁。煎盐不能用陶釜,陶器一煮就裂,要用大铁盆,一盆盛卤水数百斤,架在灶上,火猛水干,盐才结晶。这种盆,寻常人家铸不起。我就在国中设冶,取铁铸盆,发给盐户使用,坏了再换。要知道,吴地之所以富,一半靠铜山,一半靠这铁盆:用铜铸钱,用铁煮盐,这两样都是我这封国的根本。

最后说人。盐户最苦,白天守着灶火,夜里睡在棚下。我招四方流民到海陵,不问他们从前是什么来历,只问肯不肯守灶。肯来的,就发给盆、草荡和本钱,盐成之后按数分成。人越多,盐越多;盐越多,钱越多;钱越多,国越富。这样经营几年,海边荒滩竟渐渐有了烟火气。

我曾说,治理封国就像守着一口大灶:柴要备足,盆要铸好,火要守住。缺了任何一样,锅里的卤水就只是一汪咸水罢了。你们读史,看到“煮海水为盐”这五个字,切莫一眼带过——这底下是草荡、铁冶,是千万个守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