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一句实在话:《水浒传》这书,不是我一个人凭空造出来的。宋元以来,勾栏瓦舍里说书的有话本,杂剧里有扮宋江、李逵的戏,梁山泊的故事早就在市井间滚了几百年。我做的,是把这些散碎段子收拢到一处,捏合、增删、润色,使一百单八人各归其位,各人有各人的声口——鲁智深的莽撞里藏着慈悲,李逵的天真里冒着杀气,武松的刚烈下压着寒凉。同一句话,换个人说,便不是那个味道了。
我自幼生长在兴化白驹场一带,盐场、河港、酒肆、渡口,见得多了。灶户蓬头赤脚,船夫撑篙唱号,酒保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。这般言语、这般脾气、这般规矩,旁人听来是闲话,我听来是文章。写阮氏三雄在石碣村打鱼,写张横在浔阳江上做私渡,写那些好汉进店坐下便喊一声,都不是硬想出来的,是从这些地方一寸寸长出来的。
再说那书里的暗处。牢城营里怎么使钱,差役怎么打人,提辖怎么欺压百姓,州官怎么勾连豪强——这些是我亲眼见过的。元末天下纷乱,官贪吏虐,民不聊生,白驹场那盐丁起兵,所部多是苦力灶户。这些事印在我心里,落在笔下,就成了高俅、蔡京、梁中书那一干人。写他们,我竟不必费力去想,只把见过的移过来便是。
书的大略,说来也简单:北宋宣和年间,宋江等三十六人起事于河朔,后世敷衍为一百单八将聚义梁山泊,替天行道,终受招安,征方腊而凋零殆尽。我写它,不为替谁立传,只为一句话——官逼民反。这四个字,比什么道理都重。后生读此书,莫只看打打杀杀,须看那打杀底下,是谁把人逼到了那一步。
一部大书,何故要从盐场酒肆的闲话里长出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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