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生来经义斋问我:诗到底该怎么做?老夫今年八十有余,少年时学诗,先是摹仿江西诸公;中年入蜀,从戎南郑,才懂得诗不是案头研磨出来的。今日就把这点心得,与诸位说个明白。

先说我那部《剑南诗稿》。老夫平生所作,自己编次成集,共八十五卷,存诗九千余首。何以名"剑南"?因我曾在剑门关以南的蜀中奔走,那里有大散关的风雪、有铁马冰河的梦,故取以为名。集子里什么都有:有金戈铁马的慷慨,有沈园柳色的凄婉,也有江淮之间的稻花香、盐烟气。

学诗的法门,我写过两句给儿子子遹:"汝果欲学诗,工夫在诗外。"又在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里说:"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"诸位听仔细,这不是叫人不用功读书,是说书里的字,须得拿脚底板去印证一遍,才活起来。

我在泰州一带任职,那地方淮水横流,海气侵人。城外的运盐河上,漕船、盐船昼夜不绝,船夫的号子一阵一阵,听着像哭,又像喊。堤下的田埂窄得只容一人走,农夫赤脚踩在泥里,一行一行地插秧。我那时便想:若只在书斋里读"民之劳止",读一辈子也读不出那脚底的凉。我后来写江淮风土、写民间疾苦的许多诗,根子就扎在这样的泥里。

诸生切记:诗要有筋骨,也要有血肉。筋骨是读经知义,血肉是走到河边上、田埂上,看看真正的舟人农夫。你们的经义斋四壁是书,很好;但莫把门槛当作了天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