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有后生问我:先生,你那《书断》把历代书家分成神、妙、能三品,神品才二十五人,妙品、能品却各有几十。凭什么李斯、杜度、崔瑗、张芝、钟繇、王羲之、王献之这些人能居神品,旁人便只能屈居其下?

我笑而不答,反问他:你见过海陵盐场晒盐么?

他摇头。

我说:盐工晒盐,头一道是纳潮。潮水进来,浓度不够,得晒、得煎、得滤,一遍遍去其杂质,最后才得那雪白细盐。书法之道也是如此。能品者,如初晒之卤,笔法已具,然气韵未足;妙品者,如煎炼已成,法度精严,然尚欠天成;至于神品,则是那最后一把火候——火候到了,盐白如雪,入口即化,你却看不见火在哪里。

《书断》三卷,上卷叙十体源流,中下二卷列历代书家,共录百二十余人。分品不是我要分,是笔迹自己分了。张芝一笔书,气脉通连,如江河奔海,中间不歇——这不是他刻意为之,是他胸中自有丘壑。王右军写《兰亭》,据说当时醉中落笔,醒后再写百遍,终不及那一纸。为何?那一纸上有天机,后来百遍全是人力。天机人力,便是神品与妙品的分界。

我这书在海陵写成,窗外便是运盐河。每日见盐船往来,船工撑篙,一篙是一篙,绝不拖泥带水。我忽然悟到:书法的“骨”便是那篙,“肉”便是那水,“筋”便是船工手臂上绷起的力道,三者相合,方能行船。张怀瓘评书,从不只看字形,要看那字形背后的筋、骨、肉、气、血。

神品二十五人,不是我要抬举他们,是他们的笔墨替自己说了话。你若不信,取《书断》一读,便知我所言不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