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在治事斋里谈学问,我来讲讲我的本行。我是泰兴人,出门几十年,最常想起的还是长江边那一片平畴。地质学家看家乡,与旁人不同——旁人看田、看江、看潮,我看的是它的来路:这一片土地,究竟是什么时候、怎么样长出来的。

泰兴在长江北岸,是江口冲积平原的一部分。长江挟带泥沙东下,江口的沙洲一涨再涨,彼此接连,江岸线便不断东移、南移。说这片地年轻,并不夸张:数百年前的江面,今日已是良田;今日的滩地,百年后又会有人来耕作。筑堤、开河、围垦,都与江岸的涨坍纠缠在一起。所以我说,治地理的人不可不知地层,治地方的人不可不知江岸——这不是空谈,是脚下的事。

我这一生用力最多处,是替中国的地质学搭一个架子。民国二年,我与章鸿钊、翁文灏几位创办地质研究所,招考学生,亲自授课,培养出中国第一批自己训练的地质人才;后来地质调查所成立,我主持所务。又创办《中国古生物志》,把国内发掘的动植物化石,分门别类陆续刊布。学问不能只靠几个人议论,要有机构、有刊物、有标本、有图幅,一代一代积起来。

还有一件事,是编地图。我与翁文灏、曾世英两位合作,费了几年工夫,编成《中华民国新地图》,由申报馆印行。旧图多辗转抄袭,方位里程往往不可靠;我们据实测与各种图籍互相校正,把经纬、等高画准。诸位须知,一张准的地图,是国家的眼睛。

近些年我又整理过《徐霞客游记》,为徐霞客做了一篇年谱。他是明代人,独身远游,记西南岩溶地貌,观察之细,用心之勤,实在令人叹服。我常想,中国不是没有科学的根子,只是少人接着往下做。诸位在治事斋读书,愿你们既通经典,又肯动手动脚——纸上得来终觉浅,学问总要在山川土地上走一遍才算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