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泰州州学任教授,每日与诸生讲论经义之余,也常于斋舍中品评词章。有人问我,填词究竟难在何处?我说,不在字句之工,而在声律之妙。今日得闲,便与诸君细说一番。

先说说我的经历。我少时喜音律,后来提举大晟府,得以遍览天下乐谱,与同僚共定新调。其间最大的收获,是明白了词与曲本是一体。每一词牌,都有其固定的宫调与腔格,平仄、句读、韵脚,皆非随意为之。譬如《兰陵王》一调,共三段,一百三十字,句句皆有定式,若错了一字,便与丝竹不合。我作词,往往先定宫调,再依律填字,务使歌者顺口、听者悦耳。

诸生常问,泰州风物与词何干?我说,大有干系。泰州水乡,河渠纵横,烟波渺渺。我常于春日携诸生游于城郊,见渔舟唱晚、鹭鸟低飞,便觉胸中有无限诗句。景是活的,词也当是活的。若只在书斋中雕琢字句,便失了生气。我写《苏幕遮》时,记得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”之句,正是从水乡晨景中得来。诸位若有机会,不妨多去水边走一走,看风荷如何举、看宿雨如何干。

我平生所作词章,大抵是羁旅、相思、咏物之作,倒也不是刻意为之,只是心中有感,便付诸笔墨。我常对诸生说,作词如做人,须有真情,须有真意。声律是规矩,情意是灵魂。没有情意,再工整的词也是死物。诸君若有意于词道,先莫急着求奇求险,把平仄弄熟、把韵脚记牢,然后以真情驾驭之,自然能写出好词来。

泰州的水,我看了这些年,仍觉得看不够。词道亦然,愈研愈深,愈深愈觉其妙。诸君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