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学，今日不讲高头讲章，只说说我这半辈子做的一件笨事——替古人立传。我是泰兴人，泰兴旧属扬州，今归泰州。江南水乡，文风颇盛，我自幼读书，后来一直在大学里教中国文学史。教书之外，最爱做两件事：一是梳理历代的文学批评，二是替几位古人写传记。

先说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。这部书讲的是自先秦到近代，中国人怎样论诗论文。前人论文学，多是零散的序跋、书札、诗话，我做的工夫是把这些散珠一一拾起，按时代编排，看出一部脉络来。文学批评不是空谈，它背后是各代的文风和人心。读它，便知中国文论自成一格，与西方并不相同，这不是自夸，是事实。

再说传记。我写过《张居正大传》，也写过《陆游传》。写张居正，是因为明代中叶那一段政局，非了解此人不可；他推行一条鞭法，整顿吏治，也并非一味苛酷。写陆游，则因南宋偏安，志士报国无门，放翁一生八十五年，诗近万首，那股至老不衰的意气，实在动人。我做传，有一句私见：传记并非史料堆砌，须得"传主活起来"，让读者看见其人的呼吸与挣扎。所以我不写神，也不写鬼，只写人。

诸位生逢今日，读书条件远胜从前。我盼你们读史不要只记年代官名，先要读人；读人不要只慕其功业，更要见其为难之处。泰州这地方，自古文脉不断，我常想，一乡一邑的文风，正是整个中华文明的根基所在。诸位若能从此处用心，便不算辜负书院一席之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