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事斋的后生们,今日不讲盐务漕运,只说我本行。我一生以行书入碑,世人说我胆大,其实我不过是把李斯、蔡邕以来的碑版规矩,与二王以来的行书笔意,硬拧在一处。碑是石上的字,行书是纸上的字,纸要活,石要重,这中间的力,最难拿捏。
有人问我,你那句“学我者死,似我者俗”究竟何意?我今日讲透。后生学我,若只描我的形——那一撇怎么斜、那一捺怎么重——便是死路。因我下笔时,腕下是海陵的风、案前的酒、胸中不平之气,你都没有,只摹我形,如何不死?至于“俗”,更狠些:你学得七八分像,便自以为得我三昧,不再追古帖、读古碑,那点相似恰好成了你的牢笼。
我早年取法二王,又习《瘗鹤铭》一路的沉雄,后来在碑上作行书,其实是逼出来的。碑要刻,刻工一刀下去,圆转便折,故我落笔须先存刀意;可若全用刀意,字又僵,失了书卷气。故我边写边想:这字刻在石上,千年后被人拓下来,墨色虽变,神气可还在?于是笔要留得住,气要放得开。
我把这套心得写在《麓山寺碑》里,也写在《李思训碑》里。前者在岳麓山下,字势纵逸,后者记李思训家世行事,我以行入碑,故意让规矩的碑文里有活气。后人若肯细看,便知我不是求怪,是想让石上的字活过来。
你们治事斋讲实学,我讲实书:临帖不是抄字,是借古人的手,养自己的气。气不足,形再像,也是纸人。
学我者死,可你知道那“死”在哪一笔上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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