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泰兴一带,白果树多得数不清。屋前屋后、田埂坟头,动不动就立着一棵,粗得两三个人抱不过来。乡人也不当它是果树,倒像当一位辈分极高的长辈,轻易不动它。我家附近那棵,听老人说,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还老。

到了秋深,白果熟了,麻烦也来了。外头那层果肉奇臭,捡的人得戴草帽、戴手套,拿长竿敲,果子落一地。堆在河边沤上几日,沤烂外皮,淘出里头白净的硬壳,再挑到集市上去卖。一秋的油盐钱、孩子念书的束脩,说不定就落在这几担白果上。

我后来离乡求学,走南闯北,才慢慢懂得,银杏这东西不怕老,只怕不长。它不像旁的果树三五年便挂果,它要等,一等就是几十年。泰兴人守着这么一棵树,等于守着一桩慢工夫。

如今想起家乡,先想起来的不是江,不是船,倒是那一村一村的白果树。树在,根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