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泰兴人。小时候在乡间,最叫我纳闷的,不是年成好坏,而是江边的田——契上明明写着祖上分家时划下的地,几年工夫,眼睁睁塌进江里去了;再过些年,下游又浮出新涨的沙洲,有人抢着去插标占业。乡里老人说这是"江龙王挪窝",我却总想问一句:它凭什么挪?

后来我到英国学地质,渐渐明白:长江下游的冲积平原,本就是泥沙一层层堆出来的,水道一改,堆的地方塌、塌的地方堆,全记在地层的账上。我们那里把沿江圈田叫"圩",圩里人家世世代代同江水争地,争赢了收一季稻,争输了连祖坟也保不住。这在我眼里,是最直白的一部地质学课本。

后来我做地质调查、参与编绘分省地图,总格外留意江岸那条线和高程的数字。地图上细细一笔,底下压着的是多少人家的饭碗。此中分量,比在讲堂上讲解岩层分类,要郑重得多。